他的回答远比前面十六个人扎实。
数据传输模型的搭建逻辑清晰，对信号衰减的理解不仅限于课本公式，还引用了两篇近年发表的国际论文作为佐证。
程恩慈放下保温杯，微微点头。
前排几个评委也停了笔，认真听。
基础题部分结束，苏琦玉在评分表上落笔。
分数不低。
“拓展问答。”
苏琦玉开口，台上的林回抬起头。
“同样的假设。一架飞机在高原地区执行任务，地面基站因地形遮挡无法建立稳定的信号链路。如果让你设计一套临时的数据中继方案，你会从哪个方向切入？”
林回沉默了。
他的手指在稿纸边缘摩挲了两下，没有立刻作答。
台下，燕西川的身体不动声色往前倾了一寸。
他的手搭在桌沿，食指朝纸条的方向轻轻叩了一下。
这是他和林回之间用了三年的暗号。
意思很简单——看桌上。
林回的视线果然动了。
青年的眼睛从苏琦玉脸上移开，往评委席的桌面扫了一圈。
纸条的位置很巧妙，正好夹在燕西川和苏琦玉之间的评分表下，露出来的那截字迹，从台上的角度刚好能看清。
林回盯着那张纸条，喉结滚了一下，抬眼去看苏琦玉。
少女眉眼冷淡，静悄悄的，像是没有看到他和燕西川的动作。
讲台很安静。
苏琦玉没有催促，也没有顺着林回的视线去看桌面。
她端坐在椅子上，一只手搁在笔杆上，等着台上的人给出答案。
三秒。
五秒。
林回的视线从纸条上移开了。
他没有看燕西川，而是转头看向黑板。
那十二行代码还留在上面，白色粉笔字迹清晰工整，旁边的中文注释一行一行排列下来。
动态轨道模拟的核心框架，从最基础的数据采集逻辑到迭代运算的步长调整，每一步都标注得明明白白。
林回盯着第七行看了很久。
台下的燕西川察觉到不对。他的食指又叩了一下桌沿。
林回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老师。”
林回开口了，但不是对着燕西川。
他面朝苏琦玉，声音不大，却异常清楚。
“杨教授，我没学过航空通讯，实话，您方才写在黑板上的代码，我只看懂了前四校”
后排有几个学生愣了一下——前四行？他们连第二行都磕磕绊绊。
林回继续：“但是第四行的数据分流逻辑给了我一个想法。”
他转身，走到黑板前。
苏琦玉的代码占了右侧大半，左侧还留着一块空的区域。
林回从粉笔盒里拿出粉笔，在空白处开始写。
他写得很慢，每写一行都要停下来斟酌。
但思路是连贯的。
他借用了苏琦玉第四行里数据分流节点的概念，把它从轨道预测的语境中拆出来，重新嫁接到一个地面中继站的设想上。
框架粗糙，有些地方的逻辑跳步明显不够严密。
但核心思路是对的。
柴保国的笔又动了。
老前辈一边看一边写，写着写着停下来，嘴里“嘶”了一声。
地下不少的教授院士目光灼灼，眼底浮现精光。
这个林回，又是一个好苗子啊！
苏琦玉的笔尖在评分表上停了一拍，随后落下一个数字。
全场最高分。
林回放下粉笔，退后一步。
“这是我能想到的，不一定对，请杨教授指正。”
苏琦玉扫了一遍他写的内容，点零头。
“思路可以，第三步的信号衰减补偿你用的是线性插值，实际环境中不够用，但方向没走偏。”
她的评价不高不低，但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。
能从这个被高度赞扬的教授苏琦玉口中听到“方向没走偏”四个字，这场评选基本十拿九稳。
后排吕薇攥着笔记本，使劲拉了一下梁珊的袖子。
两个人对视，都没话，但那股激动劲压不住。
燕西川坐在座位上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纸条还压在评分表下面。
林回没看那张纸条。
自己费尽心思安排的后手，自己的得意门生，当着全场的面用别人教的思路完成了答辩。
燕西川的下颌绷了绷，面上纹丝不动。
“谢谢杨教授。”
林回行了礼，准备下台。
走到台阶前，他忽然停住。
青年转过身，面朝评委席。
但他看的不是苏琦玉，而是燕西川。
“燕老师。”
燕西川抬起下巴。
“有话？”
林回站在台阶的边沿，瘦削的身形在灯光下投出一条细长的影子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顿了两秒，仿佛在做某种最后的确认。
“我想退出您的课题组。”
礼堂里的讨论声在这一秒全部消失。
燕西川的手在膝盖上停了。
程恩慈端着保温杯的手也顿住了。
“你什么？”
燕西川的声音平稳，听不出波动。
林回没有退缩。
“这三年跟着您做课题，我学到了很多，但方向上的分歧越来越大。今黑板上的东西，是我真正想做的方向。”
他偏过头，看了一眼苏琦玉。
“杨教授，如果可以的话，我想成为您的学生。”
这话一落，后排的嗡嗡声再也按不住了。
“他疯了吧？当众跟燕院长撕破脸？”
“这林回是不是读书读傻了，燕老的人脉和资源，他不要就不要？”
“不对，你们没发现吗？方才燕院长一直在给他使眼色，他愣是没接……”
最后一句话让几个敏锐的学生倒吸一口气，把嘴闭上了。
燕西川慢慢摘下金丝眼镜，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
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，每次发火之前都会这么干，信工学院的老师们都清楚。
但他没有发火。
至少表面上没樱
“林回。”他把眼镜重新戴上，一字一字地，“三年的师生情谊，你就这么丢了？”
林回低下头。
“没有丢，只是从今起，我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了。”
他完这句话，冲燕西川深深鞠了一躬。
腰弯得很低，足足维持了三秒才直起来。
这一躬里有感激，有愧疚，但没有犹豫。
燕西川的手搭回桌面，指尖碰到了那张压在评分表下的纸条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——他的拇指在桌面下将纸条缓缓揉成一团，塞进了口袋里。
苏琦玉全程没有开口。
直到林回再次转向她，等待回应。
“杨教授？”
“不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