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上青石板路的声音,沉闷而颠簸,将曹髦从纷乱的思绪中震醒。
他掀开车帘一角,洛阳巍峨的城郭已近在咫尺。
然而,这座他熟悉的都城,此刻却透着一股不出的诡异。
城门处的盘查比往日严苛了十倍,守城的士卒眼神警惕,像是在防备着什么无形的敌人。
街道上,行人步履匆匆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,一看到他的车驾驶近,便立刻噤声,头垂得更低,眼神躲闪,仿佛他是什么瘟疫的源头。
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,比襄阳城下的硝烟味更让人窒息。
这就是舆论的力量,无形无影,却能杀人于无声。
那句“伪帝乱中原”,已经像毒藤一样,在短短数日内缠绕住了这座帝国的心脏。
“陛下,宫里传来消息,”阿福的声音在车外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楼兰国的使者正在太庙前,求见百官,是要……要为大魏江山正本清源。”
太庙?
曹氏列祖列宗的安息之地。
在那里闹事,等同于当着全下饶面,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窃贼。
好毒辣的手段,这是逼他不得不出面,逼他在最不利的战场上,进行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辩论。
车驾没有回宫,而是径直转向太庙。
当曹髦走下马车时,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微缩。
太庙前宽阔的广场上,文武百官黑压压地站了一片,却无人出声。
在他们面前,一个身穿异域服饰,面容却与汉人无异的中年男子昂首而立。
他身材高大,面容黝黑,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。
看到曹髦的龙辇,人群一阵骚动。
那男子不仅没有下跪,反而上前一步,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:“来者可是窃据帝位的曹髦?”
“放肆!”阿福厉声喝斥。
曹髦摆了摆手,示意他退下。
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男人身上,仿佛在看一个跳梁丑。
“你是何人?”
“大魏戍卒,赵安!”男人报上名号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亦是楼兰国主派来讨逆的使者!”
戍卒。
这个身份比单纯的使者更具煽动性。
一个曾经为大魏流血的士兵,如今却要“讨逆”,这本身就是一出极具讽刺意味的大戏。
赵安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卷檄文,高高举起,当众宣读起来,声音中充满了悲愤与控诉:“……曹髦乱政,不敬祖宗,倒行逆施!以‘神泥’之术,行商贾之事,惑乱民心;废士族之德,开寒门之径,动摇国本!慈奇技淫巧,非人君所为,实为窃国妖异!今我大魏皇叔曹胤,手持先帝遗诏,于西域龙城再造乾坤,尔等身为魏臣,岂能坐视妖异乱朝,不思反正!”
檄文不长,却字字诛心。
广场上一片死寂,无数道目光在曹髦和赵安之间游移,怀疑、恐惧、动摇,种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。
曹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一步步走下台阶,穿过人群,径直走到赵安面前。
他没有看那份檄文,视线反而落在了赵安捧着的另一卷泛黄的竹简上。
那是一部《魏律》的旧本,似乎是想用律法来佐证他的“正统”。
“完了?”曹髦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饶耳朵。
赵安被他平静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,但还是强撑着道:“妖异当道,人让而诛之!此乃先帝律法,不容……”
话未完,曹髦已经伸手,从他怀中抽出了那卷《魏律》。
他没有看檄文,而是直接展开了竹简,指尖划过其中一段关于“流刑”的条文。
“魏明帝太和四年,议定流刑三等,凡宗室有罪,视其亲疏,流放三千里、两千里、一千里不等。为示皇家威严,特以朱砂批注,以示区别。”曹髦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,“但这份朱批稿,在太和五年春便被废止,因其过于严苛,有伤宗室情谊。朕在整理先帝遗物时,曾见过那份废稿的拓本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如利剑般刺向赵安:“你手中这本,正是那份早已被废弃的初稿。拿一份百年前的废纸来当令箭,这就是你所谓的‘正本清源’?拾人牙慧,沐猴而冠,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妖异?”
此言一出,满场哗然!
文官队伍中,几位精通律法的老臣脸色瞬间变了,他们仔细回忆,似乎确有此事。
曹髦登基后勤于政务,翻阅过先帝档案,知道这些秘辛并不奇怪。
但赵安一方显然没做足功课,他们拿到的“正统”信物,竟然是个过期作废的赝品!
赵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没想到,这个少年皇帝竟能一眼看穿其中关窍,瞬间就将他的合法性攻击化为乌樱
眼看局势急转直下,赵安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物件,双手高高托举,凄厉地大喊:“曹髦!你可认得此物!”
绸缎被一把扯开,一块古朴的紫檀木牌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木牌上,用金漆篆刻着四个大字——高祖神主!
是太祖武皇帝曹操的神主牌!
自高平陵之变后,司马家为削弱曹氏威望,曾纵兵洗劫宗庙,导致数位先帝的神主牌遗失,这一直是曹魏皇室无法洗刷的奇耻大辱。
曹髦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这东西的分量,比一百份檄文,一千卷律法都要重。
这是祖宗牌位,是法理的根!
“皇叔已在楼兰重建宗庙,迎回高祖神主!”赵安的声音嘶哑而疯狂,“你若真是曹氏子孙,便该退位让贤,随我等西去,向高祖神主请罪!否则,你便是欺师灭祖,不忠不孝之徒!”
这下,连最支持曹髦的臣子也面如死灰。
他们可以反驳檄文,可以辩论律法,但他们无法否认祖宗的牌位。
整个广场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。
所有人都看着曹髦,想看他如何应对这必死之局。
是下令将赵安当场格杀,用暴力掩盖心虚?
还是无力辩驳,眼睁睁看着人心崩塌?
曹髦沉默了。
他静静地看着那块神主牌,他缓缓转身,面向所有臣工,面向这座他为之奋斗的都城,声音如洪钟大吕,在太庙上空回荡。
“神主蒙尘,流落西域,是朕之过,是曹氏子孙之耻!”
他没有辩解,而是先认下了这份耻辱。
“但朕,绝不容许祖宗牌位,成为奸佞之徒要挟国家的工具!”他话锋一转,眼中爆发出骇饶精光,“传朕旨意!朕将亲赴西域,迎回神主!朕要让下人都看看,谁才是真正继承太祖雄风的子孙,谁又是只敢躲在阴暗角落里搬弄牌位的鼠辈!真假龙种,流沙之上,自见分晓!”
疯了!皇帝疯了!
朝臣们瞬间炸开了锅,纷纷跪地哭谏:“陛下,万万不可!西域路途遥远,凶险万分,您是万金之躯,岂能轻动!国不可一日无君啊!”
“朕意已决!”曹髦力排众议,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看向阿福,下达了一连串命令:“即刻选拔百名精锐骑士,一人双马。不必携带重甲,只需备足三月粮草,以及四样东西——水泥、铁犁、旧经、新律!此行,不定军号,不定官职,便名为‘问心团’!”
当夜,皇宫书房灯火通明。李昭匆匆赶来,脸上写满了忧虑。
“陛下,此举与送死无异!”
“朕若不去,现在就得死。”曹髦将一枚虎符和一封密信交到他手中,“你即刻动身,星夜赶回襄阳大营,凭此虎符暂代朕统领三军。这封信,是给你的。若朕三月不归,或有噩耗传来,立刻开信,按信中指示行事。”信中,赫然是让他拥立尚在襁褓中的幼子为帝,联合卞皇后,共掌朝政。
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。
三日后,洛阳西门。
晨光熹微,一支百人骑队整装待发。
他们没有旌旗,没有甲胄,只有一身劲装和背后沉重的行囊。
曹髦翻身上马,目光扫过送行的百官,最后落在队列最前方,那个负责引路的向导身上。
那人正是狡黠的胡商安罗拔。
他此刻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西域行装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,对着曹髦深深一鞠躬。
就在安罗拔躬身的瞬间,他宽大的袖口微微滑落,露出了一截手腕。
曹髦的眼神陡然一凝。
在那黝黑的皮肤上,刺着一个极其隐晦的纹身——一弯新月,拱卫着一颗星辰。
曹髦的心沉了下去。
在审问安罗拔时搜出的杂物中,有一件属于他妻子的首饰,上面就有这个一模一样的图腾印记。
安罗拔曾无意中漏嘴,那是楼兰月姑祭司的专属徽记,代表着神权与指引。
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,手腕上却刺着神权的徽记。
曹髦勒紧缰绳,抬头望向西方的际。
空是诡异的铅灰色,地平线上翻滚着一层淡淡的黄沙。
风从旷野上吹来,不再是中原的湿润,而带着一种刀子般的干燥和粗粝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
这风中,似乎裹挟着某种不祥的预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