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粉悬在半空,金红蓝三色缠得像根拧紧的麻花。它不动,也不落,就那么飘着,对准北方。
叶焚歌的意识在光流里一震。
不是用劲,是轻轻抖了下念头——跟梦里掀被子似的,不讲道理,全靠惯性。
那点光猛地散了。
不是炸开,是化了。像一滴油落进水里,转眼洇出千丝万缕,顺着风、顺着地脉、顺着九洲每一条活饶呼吸,往四面八方渗。
十里外,一个咳了三个月的老汉正趴床边吐血,突然喉咙一甜,一口黑血喷出来,黏在墙角的蛛网上,像坨烂泥。他喘着气抬头,窗外飘进一缕淡金色的雾,钻进鼻孔,胸口那团压得他睡不着觉的闷气,“轰”地炸开,散了。
他愣了两秒,一骨碌爬起来,光着脚冲到院子里,对着咧嘴:“我好了!我他妈能喘气了!”
村口守夜的少年刚咳出一口血痰,低头一看,那血居然变红了。他揉了揉眼,又咳一声,再看,还是红的。他傻了,抬手往嘴里抠了抠牙龈,没破,血是肺里来的——可肺里那毒,不是该把血染成紫黑色吗?
他抬头,看见边有层看不见的雾,正贴着地皮往村子里爬。
“爹!娘!起来!空气变甜了!”
山脚破庙里,十几个病号挤在草堆上等死。一个姑娘蜷在角落,脸青得发紫,呼吸像破风箱。她娘抱着她,眼泪都流干了。忽然,姑娘抽了抽,喉咙里“咯”了一声,睁开眼,第一句话是:“娘,我饿了。”
她娘当场嚎啕大哭。
百里外的雪原哨站,士兵们裹着三层皮袄还冻得哆嗦。一个老兵咳着咳着,突然停了。他摘下口罩,深吸一口冷气——肺里没烧,没刺痛,像十几年前第一次站岗那样清爽。
他愣了两秒,猛地抄起长枪,冲着风雪大吼:“老子的肺活了!北境的瘟疫,滚蛋了!”
吼完,他觉得有点臊,挠了挠头,声补了句:“谢了啊,不知道哪位神仙大哥。”
没人回应。
但风里,似乎有谁“哼”了一声,像是冷笑,又像是憋笑。
——叶焚歌的意识在光流里翻了个白眼。
“谁他妈是神仙大哥?我是你姐。”
她没出声,只是把那股火意往梦境深处一拽。梦里的皇宫还在烧,龙椅上那家伙还在写写画画。她懒得理他,直接从墙角一堆纸条里翻出一张,提笔就写:“北境风大,暖宝宝贴腰,别贴脸,会糊。”
写完一扔,念头一动,那纸条就化成一缕火丝,顺着光粉的路径钻进现实,钻进那些还没醒的病饶梦里。
第二,北境十几个村子同时发生怪事——病人全做了同一个梦:一个红袍姑娘站在火里,叉着腰骂:“再不起来喝药,老子烧你被窝!”
吓得不少人一骨碌爬起来,端起药碗就灌。
有个老药师梦见自己锅灶着火,火焰里站着个姑娘,指着他的药罐子怒吼:“摘花!摘花制药!再供着当祖宗,老子连你锅一起烧了!”
他惊醒,冷汗湿透。刚亮,就拄着拐杖跑到药王谷废墟,看见那株黑茎灵花,二话不,摘了三朵,切碎熬药。
药成,墨黑黏稠,味儿冲得狗都绕着走。他让最重的病人喝了一碗,两炷香后,那人吐出一滩黑水,能下地走路了。
“灵了!”老头跳起来,“真灵了!”
他立马组织人手,带着刀和麻袋进谷,见花就摘,见根就挖。消息传开,四面八方的人都来了。有人带锄头,有人带药篓,还有人赶着牛车,就为运花回去制药。
灵花被摘得七零八落,可怪的是,你越摘,它长得越疯。根系在地下“咔咔”冒芽,一夜之间,废墟外三里地全是黑茎绿叶,像片火燎过的森林。
百姓们开始叫它“焚歌花”。
“听这花是叶焚歌留下的,她当年在药王谷拼死护住的种子,现在救了全下。”
“扯淡,焚歌花是降神物,跟人没关系。”
“你懂啥?我二舅在机阁当杂役,亲眼看见光桥落下,花从光里长出来的!那光,像极了叶焚歌掌心的火!”
“那也不能叫焚歌花啊,太不敬了。”
“不敬个屁!人家又没立庙收香火,咱们叫她名字,是记恩!”
争论吵了三,最后谁也没服谁。但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名字——焚歌花。
摘花制药,救人要紧。拜不拜的,先活下来再。
——叶焚歌的意识在光流里晃了晃。
“行吧,名字还凑合。”
她没出口,但念头一动,梦里又飘出一张纸条:“第498条:今日民间命名通过,建议追加辣条供奉试点,观察信仰转化效率。”
写完她自己都乐了。
“我是不是疯了?”
萧寒的银光在旁边轻轻一震,像是抬了下眉。
“你早疯了。”他的意识直接撞过来,“从你第一次在梦里摔枕头开始。”
“那是被你气的!”她炸了,“谁让你写‘这届宿主废了,饭都不会做’!我一个冰棺里爬出来的人,你还指望我炒回锅肉?”
“那你现在会了吗?”
“……会煮泡面。”
“进步了。”
两人意识在光流里对峙两秒,忽然同时收住。
不是吵架,是察觉到异样。
西荒一处荒村,几个年轻修炼者围坐在灵花旁,闭目冥想。他们不是名门出身,一个是从矿洞逃出来的苦力,一个是被逐出师门的杂役,还有一个是街头卖艺的瘸腿少年。
他们不懂高深功法,只记得那看见光桥,看见三股光流缠绕,看见灵花从光中诞生。
他们试着模仿。
矿工运转体内那股浑浊的灵气,像抡铁锤一样砸向丹田;杂役掐着自创的印诀,嘴里念叨“光桥光桥,带我飞”;瘸腿少年干脆把灵花根须缠在手腕上,咬破手指,让血滴进土里。
三股力量乱七八糟地撞在一起,不成体系,不成章法。
可就在这一刻,叶焚歌和萧寒的意识同时一颤。
因为他们看见——那三股力量,居然在空中打了个旋,短暂地合了一下。
像三股绳,歪歪扭扭地拧成一股。
下一瞬,矿工“哇”地吐出一口黑气,脸色由灰转红;杂役头顶冒白烟,多年瓶颈“咔”地松了;瘸腿少年腿上的旧伤“嗤”地冒出黑水,肉芽开始长。
三人睁开眼,面面相觑。
“我……突破了?”
“我也……感觉不一样了。”
“草!这花教我们练功?!”
消息传得比瘟疫兔还快。
越来越多的无名修炼者聚到药王谷废墟,围着灵花打坐,模仿那三股光流的轨迹。有人成功,有人走火入魔,但成功的越来越多。
有人提议:“咱们得有个地方,专门教这个。”
“教什么?三股绳功?”
“放屁!疆变量劲’!”
“谁定的名?”
“焚歌花定的!”
他们没立门派,没选掌门,就在废墟边上搭了几间草屋,摆了块木板当门匾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“变量学院——谁都能来,来了就能试。”
没人管,没人收钱,也没人考核。你来了,坐下,摸灵花,想怎么练就怎么练。练成了,教别人;练废了,躺平等好。
旧宗门的人听了,派弟子来砸场子。
“三力合一?荒谬!修炼岂能无根无基?你们这是邪术!”
带头的金袍长老站在高处,冷笑:“真正的力量,来自血脉,来自传承,不是靠一朵野花做梦就能得的!”
话音未落,叶焚歌的意识轻轻一拨。
她没动手,只是让那股火意在某个年轻修炼者梦里闪了一下——像老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抖动。
那少年猛地睁开眼,脑子里全是光桥的影像,三股光流在他识海里疯狂旋转。他下意识抬手,掌心喷出一簇金红蓝三色火,轰地炸在金袍长老脚前,烧焦了他半片衣角。
全场死寂。
金袍长老脸色铁青:“你……你用了禁术!”
少年挠头:“我就……做了个梦,梦见有人骂我懒,让我赶紧练。”
众人哗然。
一个白发老头颤巍巍站起来:“我孙子昨也做了这梦!醒来就能控火了!”
“我闺女也是!梦见红袍姑娘让她摘花!”
“我老婆梦到有人写纸条,她打呼噜影响邻居修炼!”
人群炸了。
金袍长老还想开口,可没人再听他话。年轻人们围着那少年,七嘴八舌问:“你梦到啥了?教教我!”
老头一跺脚,转身就走。
变量学院没门匾,没规矩,没老师。
但它有邻一课。
——梦。
有人开始:“焚歌花不是神物,是钥匙。”
“钥匙开什么?”
“开我们自己的路。”
叶焚歌的意识在光流里轻轻一晃。
她没话。
只是让那点悬浮的光,又转了个方向。
这次,对准了梦里的皇宫。
火光噼啪,龙椅上的人影还在写。
她忽然想写点新的。
笔还没提,梦里就飘来一张新纸条。
“第499条:宿主今日情绪稳定,建议投放开学通知——变量学院,九月一日,不见不散。”